三里屯的隐匿花园

三里屯太古里南区，2010年代

“城市空间不是既定的，而是不断被人们使用、干预、想象与再创造的。”

——亨利·列斐伏尔，《空间的生产》

2025 年的 12 月，位于三里屯太古里北区的顶级旗舰店们纷纷亮相开业。这个在北京代表着潮流与时尚的国际化城市商业片区，开始迈入下一个引人注目的生命周期。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，穿过忙碌的三里屯酒吧街，路过那些超过 40 年历史的住宅小区，经过太古里南区熙熙攘攘的人潮，由三里屯西街一路向北，宛如一场充满着时尚精神的朝圣之旅。

 

始终激发人们去发现和探索的，是三里屯最具吸引力的特质。在这片鳞次栉比的街巷中 ，历经时间的洗礼，故事被一遍遍重新书写，而旺盛的生命力仍在不断萌芽。

那里花园和 Alameda 西餐厅

2007 年冬天，我因为项目需要刚来到三里屯实地考察时，太古里还是被围挡包裹的巨大工地，时常有大卡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。

有天午饭后和朋友遛弯儿，从三里屯路酒吧街东侧的巷子口往里钻，大约走了 30 米， 眼前突然一亮，出现一个开敞的小院，周围是一圈小餐馆和卖衣服的小店。正对面是一栋 6 层板楼，山墙面中间开了个小门，进去后全都是卖东西的小店，有外贸的衣服和各种各样的首饰，还有老外在买中国风的家居装饰品。

 

从板楼南边巷子再往里走，有一家写着英文标牌“Alameda”的餐厅，是一家有着玻璃采光屋顶的西餐馆。整个院落空间好像从现有的平房和住宅楼里生长出来的一样，藏得特别深，给人一种别有洞天的惊奇感。可惜后来的几年没再到访过。

 

2012 年我回国后，约着朋友在三里屯小聚，彼时太古里已是如火如荼的经营起来了。我提议去尝试下那家巷子深处的西餐厅。那是一家巴西风味的融合菜，晚餐时分，月色从玻璃顶透下来，桌上点着蜡烛，菜品的摆盘很精致——是那个年代的漂亮饭了。

 

后来又过了几年，三里屯路西边的那里花园 Nali Patio 开始火了起来。那是一栋带着花园内院的白色小楼，入口是从路边一个小小的门洞钻进去，里面有很多漂亮的绿植和优雅的外摆，别有洞天。这让我不由想起 Alameda 所在的那个胡同小院，但后来我顺着记忆在三里屯路绕了三圈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巷子口了。顺着一个个小路口往里探寻，已经是清一色的住宅围墙，再也找不见小院的踪影。

 

 

当酒吧街开始改造，以前那些标志性的记忆点开始逐渐消失，在点评网站上也已经找不到 任何关于Alameda 的痕迹。但对于这家餐厅和那个小院的记忆仍时不时会浮现在脑海。如今Nali Patio也已经歇业拆除，正在进行升级改造。有趣的是，我在网络上发现有人提起十几年前三里屯路深处那个小院——原来它其实是 Nali Patio 的前身。突然间我感觉明白了什么。

“建筑的意义源于身体与感官的古老反应。”当这些日常空间消失，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功能载体，更是集体记忆的“感官锚点”

—— 尤哈尼·帕拉斯玛 《皮肤的眼睛》

树酒吧

我不是一个喜欢夜蒲的人。2008 年那会儿经常听到有同事朋友谈到三里屯的“The Tree”，是一家叫树的酒吧，他家的长岛冰茶很出名。酒吧的大致位置在 3.3 大楼西侧那片老居民楼 里，但我从来没有去过。为什么叫做 The Tree？是因为酒吧房子里长着一棵树吗？有时候突 然想起会琢磨这事。

直到 2013 年和 K 一起在北京做项目，交图那天正好是周五，晚上 K 说，“走，一起去The Tree吧。”于是我开车载着他来到三里屯。人实在太多了，我们只能把车泊在机电院门前的路边，穿过工体北路，太古里和脏街，在昏暗的路灯下，从一条不起眼的背街巷子里穿进去。酒吧里是个挺大的空间，人很多，有喝酒的、聊天的，好不热闹。我点了一杯啤酒，和 K 聊着往事。已经不太记得那栋建筑里是不是有一棵树长在房子里，以及树冠是不是穿过房顶等这些细节了。模糊记得室内是有些欧洲传统红砖风格的装修，桌椅也是欧洲小酒馆的样子。有人在吃着 pizza，大家说话声都挺大，空气中充满着不同的语言与腔调，人们脸上是放松和兴奋的样子。

那天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北京见到 K。但那次在 The Tree 的记忆，会时不时让我想起这家店，时不时仍然会好奇它名字的由来，但一直没有再次去现场考证过。在 2018年到2019年期间，因为工作我们重新考察三里屯城市片区时，才发现地图上亦或是点评网站上，早已没有了 The Tree 的踪影，它连同附近的几家酒吧和青年旅馆一起消失了。有些后悔当时没有拍些照片留作纪念。在那个科技还没那么发达的年代，一家店铺、一个品牌的存在和消亡，不会在网络上留下太多痕迹，可能只能靠留在人记忆中的感知印象，去回忆它对于这个城市地点的刻画。

 

后来看到李涵和胡妍写的《一点儿北京之三里屯》和网友的帖子，才知道以前三里屯确实有一家挺有名的酒吧叫“Hidden Tree”，院子里有两棵大树，在 2004 年三里屯地区的棚改拆迁过程中被拆了。而我去过的 The Tree 应该也是对这家酒吧的致敬，餐厅里是有棵大槐树的。看到这里，不由感叹时光荏苒，以及城市空间带给人的记忆和情感的交融。

“一些城市导游手册重点突出某些新发现点、新奇地方和特色场所，这其实就是对蒂利希教授思想的最好诠释。因为只有当所有的人都是城市的创造者时，城市才能为所有的人提供一些东西。从城市的本质来说，大都市应该提供人们只有在旅行中才能得到的东西，那就是新奇。因为新奇会导致提问，并且打破已有的观念，因此它也会将我们的理解力提升到相当的高度。”

——简·雅各布斯《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》

postpost

偶遇 postpost 是在 2023 年的 9 月。当时我们的项目团队在太古里北区北边的幸福三村五巷考察。从北区往西北，道路两侧是三里屯传统的住宅区，巷子很窄，只能容一辆车单向通行。之前沿街的平房里会有些做小生意的商铺，便民菜店、洗车行等等，平平无奇。在路边菜店买水的间隙里，同事推开了一扇开在三米见方白墙上的小门，发现了这家古灵精怪的奇妙店铺。

从门厅进去是一个挑空很高的室内空间，水泥地面，钢结构楼板搭建了局部二层。一盏中世纪复古风格的水晶灯，从老旧木坡顶的天花上垂下来。 一楼有咖啡和用餐的区域，脚手架般的书架上陈列着各种不同文化内容和语言的书籍。二层是零售区域，售卖着一些很奇特的手办和 3D 打印的有趣小玩意儿。

整个空间给人的感受是充满着多元与碰撞的，是工业复古与超现实风格的融合，使人联想起伦敦东区的 Shoreditch。到处都是各种各样抽象或具象的蘑菇装饰，从墙面上、天花木梁上生长出来，与斑驳的墙面及涂鸦和谐的融合在一起。

当时是工作日中午，店里并没有其他顾客，背景音乐我记得是有的。店员在忙他自己的事情，并没有时间来招呼我们。整个感觉仿佛闯入了一处异次元空间，有些惊喜，也有些怀疑。这真的是在三里屯吗？虽然我相信这样的空间会出现在三里屯，但仍有些不可置信。

我会怀疑大概是因为，在这个城市片区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野蛮生长的生态存在了。在铺天盖地的连锁品牌和时装屋统治人们消费的时代，仍然有商店愿意去为极为个人化和小众化的喜好开业。此刻，我仿佛又找到了十几年前在三里屯遇见 Alameda 那个小院的欣喜感觉。

 

之后的一段时间，得益于社交媒体网络的发达，我时不时在各种媒介看到关于 postpost的介绍和宣发。它开始逐渐出现在各种博主的 citywalk 路线及必打卡店铺清单中。毋庸置疑，这家开在三里屯后街居民区巷子里的多元文化内容商店，已经成为很多年轻人喜爱的空间。

不久前再次路过幸福三村五巷，看到 postpost 旁边的菜店已经换成了潮流服饰店，另一侧也开始开出一些酷酷的买手店和贝果店，整段巷子里开始有更多的 “postpost 们”涌现出来。甚至在太古里北区 LV 店的旁边，也冒出来一朵发着光的蘑菇伞，postpost 的标牌清晰可见。在三里屯这个大花园的沃土滋养下，生态多样性得以充分体现，万物生长，百花齐放。

 

变化中城市的灵魂

三里屯在不断演进，这片土地上，文化与商业共生共存，虽偶有张力，却共同孕育着生机与活力。在这里，那些小巧而临时的空间，往往比宏伟的地标建筑更具深意。 自发滋生出来的各种空间 —— 一方院落里的餐厅、一棵大树下的酒吧、一间充满奇幻色彩的小店 —— 正催生着规划设计未曾预见的崭新故事。它们是城市悄然埋下的惊喜，是想象力得以渗透蔓延的缝隙。这些空间或许会渐渐消逝，但它们留下的独特体验，却塑造着我们对城市的记忆 —— 而城市，也以此铭记着我们经历过的点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