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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生命体 – Patrick Geddes爵士的再度崛起

Patrick Geddes被譽為公眾參與的始祖,他最著名的論理便有「自治社區」及「由下而上的社區規劃」。此外,他是場所營造的先驅,城市保育運動的始創人,也率先提倡「放眼全球,本土實踐」。

The Oval Partnership · The Living City - The Living City – The Rise and Fall, and Rise Again of Sir Patrick Geddes

1904年7月18日星期一下午5時,在倫敦大學克萊爾學院Clare Market內,一位蘇格蘭生物教授在一群城市改革專家面前,朗讀了一篇研究文章。主持會議的主席為著名的英國皇家學會會員Charles Booth閣下,其他與會者包括有花園城市運動(Garden City Movement)的發起人Ebenezer Howard。在場人士都屏息靜氣,期待著這位面上長著長鬍子、蓬頭垢面的教授即將要發表的宣言。

这位讲者名叫Patrick Geddes。当晚,在无心插柳下,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规划和设计新思维,在接着的160年间在世界各地引起极大回响。今天来看,他当日所发表的理论和观点,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形重要。

Patrick Geddes (Photo Credit: http://www.patrickgeddescentre.org.uk)

Geddes讲述了一个城市的故事,故事发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。“...在田园的山坡旁,散落了零星的耕地和小村庄,一路伸延至主河谷高地的村落;由这里往下走,便会到达山脚的一个大型繁盛村落,以及低高地交滙的铁路总站;在整片农谷和蜿蜒河流的中央是市集的所在地。距离这里大约一天的步行路程,几个村落汇聚成市镇,最后在下游河口处,飘来代表着工业城市的浓烟,意味着一个世界级中央市集正在诞生中…”


“由源头走到大海,我们回顾了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。由简单的起源,到最后的结果,当中任何一环皆不可或缺。”

Calibrating Coastal Resilience by Sonia Chao et al.; Fall 2024; for the academic market

三言两语间,Patrick Geddes描绘了他著名的河谷剖面(Valley Section)理论。此理论扩阔了大家对城市的认知,认为城市远远超出官方所指定的边界,并且提出了令人信服的理由。城市与地域有着共生关系,互相倚赖;要认识一个城市,必须先理解其与所在地域的关系。

Geddes继续说道:“城市不仅是空间形式上的一个地方,更是时间轴上的一台剧目。”他娓娓道来关于爱丁堡的城市故事:“爱丁堡吸引游人的地方,并不纯綷在于其优美如画的风景。在文艺复兴的年代,那些中世纪城堡成为皇室宫殿;在工业革命年代,它们被替代成工厂,或改建成酿酒厂。这些主流知识分子思维,由以往集中于中世纪的修道院里,传至神学院的礼堂,之后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学院; 及后在英国内战时期,又被一群名为百科全书派所占据,其中以David Hume和Adam Smith为当中的表表者。其后历史的发展同样关键,例如新古典主义建筑世代,以及为纪念作家Sir Walter Scott而建造的新哥德式纪念塔。之后的自由市场主义、大英帝国的英雄主义,都各自留下了重要的历史印记。到了近代的社会演变,以金融市场为例,银行、金融机构和报社轮流建造代表自己的的建筑物。爱顶堡完全是社会演进的缩影,例子在市内随处可见。”

今天,所有修读建筑和规划的学生都知道,在开展一个项目前,必须要进行前期研究和勘测。这个“先勘测后规划”的守则其实源自Patrick Geddes。Geddes将一个城市地域比喻为环环相扣的生物体,而城市中过去的文化发展及建筑物的无间断传承,是确保未来发展成功的关键所在。因此,厘清所有事物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,包括城市与其地域,过去、现在与未来,以及文化及其城市环境,是进行任何城市项目的先决条件。

Geddes的Synoptic Vision(整体视角)指出文化、传统、生态及城市发展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

文化、传统、生态及城市发展密不可分的关系,较诸现今的城市研究主流方法,将城市划分为交通、经济 、建筑及房屋等独立议题去审视,能为城市带来更美好的未来。Geddes称之为“Synoptic Vision”(整体视角)。

然而,单单审视一个城市的过去和现在并不足够,还有未来呢?问题的症结,在于要指出城市里一些可行选择,然后再从这些选择中作出挑选和探讨未来。对Geddes来说,答案就在建立一个与市民沟通的参与过程,他认为只要燃点起公民自豪感,大家都会非常乐意肩负起建设城市的责任。

位于爱丁堡的Outlook Tower及其暗箱

Geddes不单是一位思想家,他更将他的理论切实执行。他购入建于1892年、位于爱丁堡旧城皇家一英里城堡尽头的Outlook Tower,并且进行改造。Outlook Tower的开幕标志着城市设计历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,大楼顶层装配了一个名为暗箱的光学仪器,可即时投映出爱丁堡的城市景像。除此之外,里面还设有关于其所在城市地域的展览,会展出最新的民间调查及研究结果,以及城市改善计划,同时亦设有多个场地供举行民间参与活动。

市民只要来过Outlook Tower,透过这个“镜头”欣赏到爱丁堡的美景,便会深谙这个古城的独特价值和美丽之处。同时,大家也会意识到,循序渐进的城市改造,比起批量式拆迁和城镇重建,能更好地保护珍贵的社区资产和人文关系。

苏格兰爱丁堡

受到Geddes的启发,爱丁堡很多市民都非常乐意参与义务工作,一同改善城市环境。他们由公共空间开始,将一些未被善用、大大小小的户外空间改造成公共花园,甚至将旧楼翻新。Geddes曾经购入不少同类型旧楼,翻新后改造成大学生宿舍,他称这个过程为“Conservative Surgery(保育手术)”。

自1883年起,Geddes每年都会广邀世界各地人士前往爱丁堡,参与名为The Summer Meeting of the Arts and Science(艺术及科学夏季会议)的活动,亦即爱丁堡国际艺穗节的前身,一起探讨有关文化、艺术及城市的议题。

Geddes被誉为公众参与的始祖,他最著名的论理便有“自治社区”及“由下而上的社区规划”。此外,他是场所营造的先驱,城市保育运动的始创人,也率先提倡“放眼全球,本土实践”。然而,这些理念从何而来?原来Geddes的理念来自一个共同起源,个中还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。

无政府共产主义代表人物Michael Bakunin

已故伦敦大学学院Peter Hall爵士暨教授曾指出,Geddes深受俄罗斯流亡学者Kropotkin和法国地理学家Reclus的影响。Kropotkin和Reclus是无政府共产主义者,二人在1880年至1890年间曾多次与Geddes会面,也时有书信往来交流心得。Kropotkin和Reclus也是无政府共产主义代表人物Michael Bakunin的支持者,在1872年第一共产国际举行的海牙大会中,Bakunin和马克斯因在政治策略方面出现分歧,自此Bakunin的影响力大减,其名字更在欧洲共产历史中被悄悄删除。Geddes提出的自治社区城市地域概念,某程上跟Bakunin的理念一脉相承,认为会为城市带来崭新的工艺及生态形式人类文明,一解工业社会所引致的非人性化及社会疏离影响, Geddes更甚至刻意提出古老世界中的田园生活、艺术及工艺、历史传统能够与现代工业并肩茁壮。Geddes是这门已失传的共产流派的继承者,他心目中的“乌托邦”,是让人类活在的丰饶的文化中,与大自然和谐共存,享受现代工业化的成果,而非成为其奴隶。

1914年,Geddes应英国政府邀请前往印度,为英属印度30多个城市进行规划。他运用了其Conservative Surgery(保育手术)方法,注入新的公共户外空间、活化旧区,同时提供最基本的衞生设施及公共服务,他认为这个做法既符合公共卫生要求,而且更具成本效益,同时给予本土文化发展的空间。

Geddes为以色列特拉维夫进行的城市规划

不出所料,他的手法受到殖民地主义者的大肆抨击。当时最令工务局内大英工程师引以为傲的,是透过全面清拆贫民区、建造渠务和道路,为这些殖民地引进现代文明、公共卫生和良好治安。他们因此讨厌他,认为他是疯子。

1914年,当时身在印度的建筑师Edwin Lutyens爵士正在设计首都新德里,他指责Geddes为“怪人一名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话很多,却时常露出马脚,被人发现后又会乱发脾气。”

之后Geddes转往中东工作,直至1923年。巴勒斯坦许多古城和现代城市都出自他手笔。

1932年他获颁骑士勋章,并于同年去世。在Geddes长眠之际,一股现代城市营造新浪潮正在悄悄掀起。The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Modern Architecture (国际现代建筑会议CIAM)提出功能城市的概念,将城市按照功能划分成四个区域:居住、工作、休闲娱乐及交通,成为现代城市规划的基本原则。

于1933年发表的《雅典宪章》

1933年,CIAM在雅典发表了功能城市的原则,震撼了整个业界。功能城市原则中的务实逻辑和清晰规条,受到城市行政人员的欢迎和采纳,成为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主流规划原则,相对地,Geddes所提倡融滙生物、文化及实际考量的城市发展理论便显得杂乱无章。纵使他的见解独到,而且经得起时间考验,然而他的解说却蹩脚不堪,自相予盾。数学、自然和社会科学等理论都无法引证Geddes所提出的思维;相反地,获CIAM和当时多位举足轻重的建筑师,包括Le Corbusier一致倡议的机械性城市规划方法,简单易明,反而来得更具说服力。

Le Corbusier提出的Radiant City(光辉城市)规划概念

若非一位名为Lewis Mumford的美国年轻小伙子的出现,Geddes和他的理论恐怕已随他的离世而遭人遗忘。

Mumford在1914 年就读于纽约市立学院,首次接触到Geddes的作品。Mumford在他的笔记中写道:“Geddes唤醒了埋藏在我灵魂深处、未被任何人所触碰的某种意识,Geddes深信抽象的思维必须从经验中获得富足,在反思批评中逐渐清晰,在共同行动中达致圆满。”Mumford联络上Geddes,并成为他的学生。在其后的17年间,他们互相写了很长的信件给对方。Mumford最后成为了纽约客杂志极具影响力的建筑评论家,并将Geddes的想法写成很多本畅销的著作,包括《The Culture of Cities》(城市文化)和《The City in History》(城市发展史)。

Lewis Mumford

人们开始意识到,Geddes或许能为城市规划带来新思维。Geddes认为所有城市和地域都在经历一个开放式的演化过程,因此并不存在所谓的完结或平衡状态。试想想生物的进化过程:许多微小变化经过长时间的积累,便会产生自然变异和适应性转化。长远来看,只要采纳由下而上的方式,鼓励由居民主导的社区小转变,积少成多,较诸一次性、由上而下的家长式管治,能为城市发展带来更正面的效益。

Jane Jacobs

这种有机规划模式在1960年代得以复兴,全靠Jane Jacob所撰写有关城市更新和保育的文章,以及以城市和地域为主题的书籍例如《The Economies of Cities》(城市经济),当然还有一系列由她发起的公民活动。假如Geddes仍在世,当他读到Christopher Alexander的文章或作品时,尤其是关乎城市和地域中不同元素之间的互动关系,以及赋权公民的潜在重要性,相信定会发出会心微笑。Geddes也许会对Christopher Alexander一些支持者的发明大感兴趣,例如Jimmy Wales和Larry Sanger创立的维基百科、开源及众筹活动等。另一方面,我估计Geddes对Steve Jobs设计的Apple 产品应该会完全模不着头脑。

2020年的今天,很多主流思维包括全球化、新自由主义等备受质疑,因其无法解决人类目前面对的许多难题,例如气候转变、社会不平等、人工智能的威胁等。很多人都认为,人类早就该要来一次重置。

复杂性科学有助我们理解城市里复杂、开放的演化系统

Geddes的Synoptic Vision(整体视角)启发我们以全新思维框架去构想未来的世界,在那里人类和大自然、人工智能能够共存共荣。伦敦大学学院Centre for Advanced Spatial Analytic(先进空间分析中心)的Michael Batty教授所提倡的复杂性科学规划方法,正好与Geddes的理念一脉相通。复杂性科学有助我们理解城市里复杂、开放的演化系统,当中包含历史、文化、社会、经济、物理及环境组成部分。透过电脑计算中的量子霸权的出现,以及分形数学的发展,我们可以模拟这些元素之间的互动关系如何塑造出城市,以及如何顺应其演化过程。分形数学、形态学以及进化生物学的进步都有助我们了解城市,明白如何与之合作。我强烈建议大家拜读Michael Batty撰写的一篇关于Patrick Geddes及复杂性科学城市规划的论文,以及他最新出版的《Inventing Future Cities》(创造未来城市)。

我想引用Geddes的一段说话来完结这场演说:“然而,树叶是生命的主要产能和现象;这是一个绿色世界,而动物相对地便显得微不足道,并要倚赖树叶存活。叶乃生命之源。人们很奇怪地认为,我们活着得靠金钱,钱币的流通可产生原动力。而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一片巨大的树叶殖民地,脚下是我们赖以为生、铺满树叶的泥土,而非纯粹的一堆矿物体。我们不靠金钱的多寡,而是作物的丰收而生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