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加达老城区坐拥众多源于荷兰殖民时期的建筑,其中一些可追溯至17世纪
于吉利翁河畔,一栋楼高四层的崭新建筑藏身雅加达老城区的狭道之间。地面的开放式走廊为商户带来人流,更有一个细小展厅,守护古都巴达维亚文物出土的位置。这座看似简单的政府住宅大楼,其实是33个家庭失而复得的家园。这就是Susun Kunir甘榜,它是居民、社运分子和工程师共同努力的成果,证明城市重建可与当地社群共存。
Kunir甘榜的故事始于1979年,有起初两个本地人在这片空地落地生根,随后发展成一个社群,数十年来都在果树的护荫下茁壮成长。2015年,为了兴建河畔道路项目,政府把这里的房屋逐一推倒,但是部分居民没有妥协,他们建立临时房屋,坚持正常的日常活动,尝试回归家园。可是到了2016年,这里再次被清拆,彻底根除了社群仅余的痕迹。期间,总共77个家庭被逼迁,大部分散落于附近的公共房屋,有些人更被逼回乡。然而,有些居民依然拒绝放弃。周而复始,他们回到残破的家园举办 “阿拉善(arisan)” 储蓄聚会并进行交易,以安静的方式抗争,同时维系Kunir社群。
他们坚持不懈,最终得到Jaringan Rakyat Miskin Kota (“Urban Poor Network”)出手相助,在2017年州长选举中成功与选手Anies Baswedan协商暂停驱逐行动。此举打开了另一种可能性:一个由社群驱动、由 Architecture Sans Frontieres 的 Indonesia chapter 与其创办人兼pppooolll董事长建筑师 Kamil Muhammad指导的全新方向。
Muhammad和他的团队不以设计师自居,他们反对自作主张的态度,而希望以同伴的身份,记录居民的日常生活,然后从而打造相宜的设计、政策和建筑。“项目概念并非凭空捏造的,” Muhammad 忆述。“它是我们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灵感。” 他们举办工作坊,让居民以绘画记录他们昔日的居所。这些图画是情感的载具,也是回忆的地图,重现了居民记忆中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以及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。
这个练习最后一步就是设计全新的单位。每逢周六早上,家庭在赶集后就开始绘画他们曾经做饭、祈祷或买卖的地方,并由工程师把这些图画变成真正的建筑蓝图。在此过程中,居民学会通过视觉元素来表达他们的需要,而工程师学会了聆听,双方也借此建立了深厚信任。
然而,重建Kunir的挑战并非单在设计。由于它的所在地段有很多殖民时期遗物,规管机构会优先进行保育,而非活生生的社群。因此在工程开始之前,必须先由专家进行考古挖掘,以找出任何可能埋藏于此的古都巴达维亚文物。的确,挖掘团队发现了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物品,同时也找到了Kunir居民在此安居的证据。这些发现令官方 “历史” 变得更加复杂:这里不仅记载了殖民历史,同时记载了更近期、曾被摧毁的生活;不同时期的文化相互交叠,各自争夺主权。对居民来说,他们仿佛 “仍身处殖民年代”。
经过多年的文书工作、游说和反复设计,Susun Kunir甘榜终于在2022年于原址恢复。曾经举办抗议的团体现在负责管理大楼,为它制定时间表、财务和未来。这个直立式设计保留了甘榜生活的特色:半开放式走廊就像公共客厅、年长居民住在低层,空气中弥漫洗衣液的香气和居民闲聊的烟火气。位于地下的文物展示厅,就是它连接过去的根脉。
项目成果看似平凡,却又极其重要。它挑战了雅加达的发展方式,拒绝让居民流离失所,证明注重居民参与的设计方针也能满足国家标准,并保存社区的灵魂。对于习惯模组式规划的政府房屋机构来说,这个过程无疑是漫长而困难的。有关职员和甘榜代表必须每周召开会议,时常商议到夜深,期间由Muhammad担任中间人,务求平衡法规与民生。可是,这些游说过程的成就远不止一栋住宅大楼,因为它开创了一个重要先河。

